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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5月27日 星期二 中国青年报

三峡人含泪道别精神家园


  本报奉节5月26日电 阳光明媚,江风温柔,汪明霞走在重庆市奉节老县城外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鲜有笑容,整支队伍都弥漫着沉闷的离别忧伤。

  和所有人一样,这个周末,她是专程到奉节老县城附近去摄影的。在永远告别以前,她要给自己深爱过的故园拍些照片。这位中学老师曾经在位于老县城中的奉节师范学校求学,还在这座城市里住了近十年。马上,她和其他曾在奉节老城生活和工作的数十万人一样,与这座城市的缘分就要断了---三峡大坝将在今年6月1日下闸关闭导流底孔,届时大坝前长江水位大约在海拔67米至68米高程之间,大坝下闸后坝前水位每天抬升5米左右,到6月15日水位将抬升到海拔135米高程。而奉节古城位于135米水位线以下,这意味着,在一个月内,江水将会漫过石级,漫过房檐,漫过千万年来过往的人们留下的每个脚印。

  她一次就买了7个胶卷,能拍下200多张照片,可在她看来,这个数量远不足以完整记录她对自己深爱着的城市的眷恋。当初住在这个因为三峡工程而停止建设的拥挤的、破败的古城时,她时时向往着能住进新房,可当这一天到来以后,感受到的却不全是欣喜。有着同样感觉的,还有从10公里外新县城中的新房子赶来的白发老人、新婚燕尔的青年、初谙世事的孩童。站在即将永沉江底的城市废墟前,他们都拿起了相机或画笔。

  随时都能听见快门的咔嚓声,偶有叹息,偶有抽泣。

  沧海桑田的历史误会

  历史记载,永安宫是刘备托孤的地方。221年,刘备成都称帝,次年,关羽败走麦城,在荆州被杀,张飞随后被部将所害,悲愤万分的刘备亲自举兵伐吴,不料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从彝陵(今宜昌)败退白帝城,积忧成疾,223年,刘备临终前在永安宫托孤于诸葛亮,刘备死后,诸葛亮忠贞不二,一心一意辅助阿斗。

  悲情令人唏嘘感叹,忠诚令人肃然起敬,永安宫因而有了独特的符号意义,成为凭吊先人寄发幽思的精神寓所,却因附会着败君的悲剧色彩,而素为当政者不屑,未得修缮,并早已被毁,1700多年的岁月中,永安宫渐渐不知所终。“千年陵谷变,故宫安得存。徘徊问耆老,惟有永安门。”苏东坡的一首《永安宫》道不尽找寻时满怀的伤感和怅惘,但是人们从未停止找寻。

  长年以来,人们坚持认为永安宫就在奉节师范学校内。上世纪60年代修奉节师范学校时,此地挖出一碑,有“××宫故址”5字。前两字已看不清楚,但人们依据托孤传说,认定那就是“永安宫”。1992年,一些教职工集资在这里修葺出永安宫故址,形成一个旅游景观。

  江水即将涨过来,考古工作正匆匆和时间赛跑。近日,在原奉师的废墟上,文物工作者挖出了一处处深褐色的探沟和探方,也挖出一座大约宽两米、高两米多、长四五米,用砖砌成的拱形墓。据介绍,那只是明代、宋代民居;奉节没有刘备墓,只有普通汉墓,永安宫也不可能在这里。

  对于奉节人来说,这个结论简直就是个大玩笑。但即便如此,也并不影响人们为故土的爱。当他们即将离开这座古城的时候,有着无限的感慨、伤悲和惆怅。

  随风而逝的诗歌和生活

  奉节是战国最早建立的县邑之一,已有2300多年的历史。唐贞观23年,皇帝为旌表诸葛亮“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的崇高品质,改为奉节,沿用至今。据地方志载,奉节县城曾有5次迁徙,此前的奉节城为明成化十年(1474年)修筑,至今有500多年历史,该址是宋代时迁来的。近两年,奉节举城迁往位于三马山的新城。

  行将全部淹没的古城素享“诗城”美誉。杜甫客居奉节两年,留下436首诗作;杨炯、陈子昂、王维、李白、孟郊、刘禹锡、白居易、苏轼、黄庭坚、王十朋、陆游,都曾在此俯仰吟哦。

  其实,“诗城”的人并不都写诗或爱诗,“诗城”的悍妇骂街时亦无任何意趣、韵味和节律。但诗歌却实实在在地介入了此间人们的生活---奉节曾有五座城门,此前却只保留下两座:“依斗门”得名于杜甫诗《秋兴》,“开济门”亦取自杜诗《蜀相》。而今,城门已经搬走,在新家,城门守望的,已没有城,只有诗歌;而诗歌尚在,歌咏的对象却已经变了模样。

  岁序的更替改变着人们的生活内容和方式,这样的改变已历经很多年,而且必将在今天和明天继续下去,在眼下的举城迁移中继续下去。

  临失去时学会了珍惜

  张飞无疑是最“奢侈”的三峡移民:搬家耗资7000万元。张飞庙珍藏有自汉唐以来的大量珍贵诗文碑刻书画及其他文物数百件,素有“文章绝世、书法绝世、雕刻绝世”之盛誉,号称“巴蜀一胜境”和“文藻胜地”,已有1700多年历史的张飞庙原物搬迁工程现已基本完工;2月13日,被视为“世界水文史上的奇迹”的白鹤梁题刻原址水下保护工程正式开工,预计3年后,这一举世罕见的“水下碑林”将安息于滔滔江水中;“世界八大奇异建筑”忠县石宝寨寨楼全部采用穿斗式木构架,无斗拱,是我国惟一穿斗式高层木构建筑,也是我国现存最高和层数最多的穿斗式木结构建筑,它被实施就地保护“护坡仰墙”方案,抬高楼门,修筑护坡,修建仰墙,山寨变为江中小岛……这些重要文物都得到了妥善保护。

  除却这些声名远播的文物,库区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石头、沙滩。临失去时,人们学会了珍惜:各地纷纷将那些被江水打磨出的形态各异的巨石切割后搬上岸去,装点新建的城市;人们去江边捡拾鹅卵石,捡拾曾经的梦想和挂念,捡拾昔日和谁谁谁交换的那个携带着无限内容的眼神,满心虔诚地将它们搬回新家去。

  文物抢救的现在进行时

  三峡工程上马的同时,三峡文物抢救与保护工作的大幕也揭开了。1994年3月,“三峡工程库区文物保护规划组”成立,来自全国30余个科研机构和高等院校的300余名科研人员参加了大规模调查、勘测和发掘等基础工作。

  两年后,《长江三峡工程淹没区及移民迁建区文物古迹保护规划报告》出台,专家们共记录文物点1282处。

  2000年6月,《三峡工程淹没区及迁建区文物保护规划》正式通过评审,1074处文物点需进行抢救保护,抢救保护经费达10亿元。

  1997年,抢救性发掘三峡文物开始。三峡工程淹没区和迁建区的364处(重庆246处,湖北118处)地面文物保护项目正进行抢救性保护,主要采取就地保护、搬迁保护和留取资料的保护方式。目前,处于二期移民线下的212处(重庆116处,湖北96处)地面文物已基本得到保护,截至月前,重庆库区已完成地面文物留取资料项目92项、原地保护44项,完成落架拆除、运输及切割搬迁的47项。其中,二期116项全面完工;湖北库区二期移民线下96处地面文物保护项目中,需搬迁保护的34处已顺利拆迁,62处留取资料项目也已进行了文字记录、摄影摄像、测绘拓片。

  同时,位于重庆的投资数亿元的三峡博物馆正如火如荼地建设着,该馆完工后将集中展示30万件三峡文物、历史文化的各类信息资料档案、三峡库区几千年来形成的民俗文化、传统生产方式和民间工艺、三峡工程建成前的自然、地理景观,令人庆幸的是,其中有很多在抢救性发掘中获得新生的此前未曾发现的文物。在这里,我们能穿越时空隧道和历史相见。

  是道别的时候了,就像临嫁的新娘,走出一道家门,进入新的家门,那支手臂终将扬起---噙着泪又微笑着说出那声再见。库区人开始新的生活,用夹杂着欣喜和惆怅的复杂眼神注视着历史沿着自己的轨迹延伸,注视着江水渐次吞没自己曾经的家园。
(田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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